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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話”是如何誕生的 中國4000年語言史

發布日期:2019年05月17日   文章來源:最愛歷史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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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中潛藏的,是一部曲折的中國史。

  對于13億中國人來說,普通話是如今的民族共同語,然而,對于說著粵語、客家話、閩方言、吳方言、贛方言、湘方言等六大方言體系的南方中國人來說,普通話卻顯得如此陌生;而對于北方民眾而言,這些南方方言也有如“鳥語”一般,根本聽不懂。

  但他們或許不知道的是,作為一門異族入侵色彩嚴重的語言,普通話本非純粹的漢話,而南方的這些“鳥語”,才是我們的祖先,所真正說著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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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前560年,晉國召集北方諸侯商議如何討伐楚國。

  然而此時楚國強大,剛剛挫敗了晉國的盟國吳國,國力日趨衰弱的北方盟主晉國,對于自己無力率眾伐楚的外強中干感到惱怒,但又需要找到發泄點,于是,晉國大臣范宣子將焦點對準了北方姜戎的首領駒支,指責是戎人在搞破壞挑撥北方諸侯,以致南征楚國出現分裂。

  作為與中原華夏族先民語言不通的戎人首領,此時駒支卻不卑不亢,并當場朗誦了一首《詩經·青蠅》:“營營青蠅,止于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

  戎狄言語向來與華夏不通,駒支卻能朗誦《詩經》,并且親自與各諸侯國君臣公開辯論,這就涉及到一個語言問題,即駒支說的,究竟是什么語言,能讓自身也是說著各種方言的各諸侯國人一聽就懂?

  難道,先秦時期的遠古中國人,已經說著一門類似今天普通話一樣的民族共同語了?

  對此,《論語》中給出了答案。

  《論語》記載,“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意思是說,孔子在誦讀《詩經》、《尚書》和主持典禮的時候,都說的是“雅言”——而雅言,正是中國歷史上最古老的民族共同語。

  對于門下弟子三千的孔子來說,如何與來自各個諸侯國的弟子們溝通,以及在游歷諸國時向各國國君推廣自己的思想,只能是通過一門遠古時期的華夏族共同語——“雅言”來進行交流。

 

  ▲春秋時期,孔子經常宣講“雅言”。

  語言學家指出,上古時期,“雅”和“夏”相通,所謂雅言即是指夏朝人流傳下來的,廣泛使用于今天的黃河、洛水一帶的河洛古語,由于從夏朝、商朝到周朝都定都于河洛一帶,到了東周遷都洛邑后,作為各個諸侯國與天下共主東周交流的共同語,雅言此時開始向洛陽音傾斜,這也就是后世漢人廣泛使用的“洛陽讀書音”的古老源頭。

  說起來,無論是位處西北的戎人首領駒支,還是位處今天山東一帶的孔子,他們所說的都是春秋戰國時期的漢人“普通話”——雅言。而雅言背后的河洛古語,正是今天流傳于江浙一帶的吳方言,以及存在于福建、廣東以及臺灣地區的閩方言、客家話、粵語等的共同祖先。

  換句話說,在今天被視為鳥語的吳方言、閩方言、粵語、客家話等語言,要更為接近漢人祖先所使用的語言,而異族色彩濃厚的現代普通話,此時根本仍未誕生。

  內部方言雜立的古老華夏族,正是通過雅言,緊密團結在了一起。也正是通過雅言,春秋戰國時期各國的溝通往來,孔子的游歷諸國,以及諸子百家的縱橫游說,才得以說得清、聽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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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夏商周以降到西晉時期,由于中國各個王朝的首都,都是基本從西向東擺動于黃河洛水的長安、洛陽一帶,尤其是東周、東漢、西晉都定都于洛陽,這就使得河洛古語中的雅言“洛陽讀書音”,逐漸成為了古代中國人所共同尊奉的共同語。

  相傳為周公旦所著,實際上成書于兩漢時期的《周禮·秋官·大行人》,就記載了先秦時期,作為周王掌管諸侯朝會和出使邦國傳達王命的官員的“行人”,經常要為各國人員培訓先秦版“普通話”雅言和文字的事例(“屬象胥,諭言語,協辭命”)。

  西晉八王之亂以后晉室南遷,但是南遷的士族們卻仍然說著來自中原的雅言“洛陽讀書音”,當時,籍貫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的名士謝安(320-385),在南遷建康(南京)后,仍然喜歡用洛陽的書生腔讀書念詩,由于謝安從小患有鼻炎,他發音時鼻音很重,可能有點類似于今日漢語拼音中ong的發音,但當時整個建康城(南京)的人都覺得,謝安的“洛陽讀書音”實在太好聽了,以致于滿城的人,都喜歡捏著鼻子學謝安說話,這也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洛生詠”。

  而謝安的“洛生詠”,正是古老的漢族共同語“雅言”,在西晉衣冠士族南渡后,所帶到南方的遠古版中國“普通話”。

 

  ▲謝安所說的洛陽讀書音,是古老的漢族雅言。

  作為東晉以及后續的宋、齊、梁、陳等南朝的官方語言,洛陽雅音在金陵(南京此時從建康改名金陵)也逐漸吸收了部分古老的吳越方言,到南朝的齊、梁時代,南方士族階層逐漸形成了一套較為統一的雅音系統,這就是以東漢、東晉洛陽皇室舊音為基礎,浸染金陵(南京)某些語音而形成的“金陵雅音”。

  也就是在這時,日本人渡海東來,在學習漢字的同時,又學習了作為“金陵雅音”的“吳音”,日后,日本人又在唐朝時期將長安的“唐京雅音”作為“漢音”傳入,而今天的日語,正是在中國的“金陵雅音”和“唐京雅音”的基礎上,融合日本本地方言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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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晉滅亡后,盡管中國經歷了近兩百年的南北朝(420—589年)大分裂時期,北方異族不斷南下,但中國的雅音系統并未遭到大的破壞,相反卻不斷凝結在一起。

  在當時的南方士族眼里,他們認為金陵雅音才是中原的正統,而北音在長時期的異族侵染下已經“漸雜夷虜”,反而是南音更多的保留著洛陽雅音的特色。

  梁武帝時期,陳慶之(484-539)護送元顥北上洛陽,與北魏大臣楊元慎就梁朝和北魏誰是國家正統發生爭論,對此,用雅音與北魏楊元慎進行辯論的陳慶之,用睥睨的姿態藐視說:

  “魏朝甚盛,猶曰五胡。正朔相承,當在江左,秦皇玉璽,今在梁朝。”

  梁朝的陳慶之說著一口金陵雅音,但作為北魏大臣的楊元慎卻聽得懂,這首先歸結于北魏孝文帝(467-499)的改革功勞。

  南北朝時期中國盡管大分裂,異族不斷南下,但到了公元490年,23歲的北魏孝文帝開始從平城(大同)遷都洛陽,并強行推行漢化運動,這其中就包括禁止胡服,改易漢俗,和規定30歲以下的鮮卑人一律改學漢語“雅音”。

  孝文帝規定,不學習漢語雅音的鮮卑官員一律“降爵黜官”,對于孝文帝強行推廣漢語,當時孝文帝的皇后馮氏堅決反對,為此,北魏太和二十年(496年),孝文帝直接將馮氏從皇后廢為庶人,理由就是皇后拒絕改說漢人的雅音“伊洛正音”。

  對此,孝文帝解釋說,假如不學習漢人雅音,那么幾代人以后,怕是鮮卑人又將成為披發左衽的蠻夷之人(“若仍舊俗,恐數世之后,伊洛之下復成被發之人”),對于孝文帝來說,鮮卑人以少數民族身份入主中原,能否說上一口標準的漢人雅音——伊洛之音,是與南方王朝爭奪“正統”的重要標志。

  在魏晉南北朝的亂世中,當時,無論是在西晉時期建立漢國的匈奴貴族劉淵,還是后來的北魏孝文帝,他們都極度推崇漢化和漢語,這就使得盡管魏晉南北朝時期,整個北方動蕩兩百多年,但源自河洛古語的漢語雅音卻一直在北方得以保存——因為在當時,無論是北魏,還是南朝的宋、齊、梁、陳,都始終在朝著一個方向,即傳統的洛陽讀書音靠近,這就使得南北朝時期,中國南北兩方的標準語并沒有產生太大分歧。

 

  ▲北魏孝文帝的漢化改革,使得南北朝時期的標準語基本保持了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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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朝一統南北后,音韻學家陸法言做《切韻》規范當時的國家標準語時,重新將南北朝時期有所隔離的南朝金陵雅音和北朝洛下雅音重新整合在一起,形成了隋朝新的官方雅音系統。

  而繼承隋朝體制的唐朝,也將從夏商周時期就延續下來的雅音,和后來經歷秦漢統一帝國改造后形成的洛陽讀書音繼承下來作為官方語言,一直到后來的五代十國和北宋時期,洛陽讀書音作為古老的漢民族共同語,仍然擁有極高的地位。

  北宋時,名臣寇準跟別人討論天下那里的語音最正統,便說“惟西洛人得天下之中。”意思是說,洛陽讀書音才是天下雅音的正統;而兩宋交際時期的大詩人陸游(今浙江紹興人),也在他的《老學庵筆記》中寫道:

  “中原惟洛陽得天下之中,語音最正。”

  但漢民族的共同語,在安史之亂以后,已經開始醞釀劇烈的變化。

  從安史之亂以后,到五代十國、兩宋時期,北方的契丹、女真、蒙古人先后不斷崛起,并南下劇烈沖擊中華大地,由于北方平原地域廣闊、一馬平川,這就使得胡語在北方更容易滲透和流傳,這就是為什么今天的北方方言更具有異族色彩,而南方由于山河阻隔,卻得以保存了漢民族古老語言的原因。

  從西晉八王之亂以后,北方漢民族不斷大規模南遷,在北方士族融合吳方言改造成金陵雅音同時,來自河洛古語地區的中原子民,也輾轉南下遷移至福建和廣東粵東地區,并吸收了部分當地越族用語,逐漸形成了今天的閩方言區,從而為漢民族保留了古老的語言種子。

  當時,對于北方胡族語言不斷沖擊南下,漢人也開始出現了一些鄙夷性的語言,例如“胡說”、“胡來”、“胡作非為”等這些口語和書面語,其實就包含著早期漢人對于胡人等少數民族的鄙夷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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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語言的沖擊不可避免。

  前面說過,從夏商周時期開始至隋唐,中國的首都長期都是從西向東搖擺于長安和洛陽一帶的黃河洛水地區,但是從五代十國開始,長安和洛陽開始衰落,取而代之的,是開封的崛起。

  開封的崛起,意味著中國首都從漢末、魏晉南北朝時期開始的從北向南的擺動趨勢,即將真正成型到來。

 

  ▲中國首都和政治、軍事、經濟中心的東進、南下北上,深刻影響著中國語言的發展。

  開封在五代十國時期崛起后,作為后續的北宋首都,開封的汴京話也對唐朝延續下來的唐京雅音產生了很大影響,北宋時,在汴京話沖擊影響下,漢民族的雅音開始融合了開封特色,形成了后來所稱的“宋音”雅言或“中州音”。

  要注意的是,北宋時的開封話和“宋音”雅言,仍然屬于古代漢族雅音系統,與現在的河南話是彼此互不相通的兩碼事。

  1127年,女真鐵騎南下滅亡北宋,隨著宋室南遷和南宋的建立,此后,漢族的雅音系統再次分離,并逐漸分裂成了后來的南方官話體系和北方官話體系,這也是當時南北方政治軍事對峙所造成的分裂結果。

  從唐朝以來,今天屬于北京的幽州地區,一直都是契丹、女真等少數民族的活躍地帶,當時,一種稱為唐代幽州話的漢族邊緣方言在幽州地區流行開來,在契丹、女真和后來的蒙古人影響沖擊下,幽州話開始融合了大量的北方少數民族用語,并逐漸發展成了后來的北京話。

  而原本地處邊緣,與河洛古語的中原雅音系統相去甚遠的幽州話,隨著蒙古人的到來,即將開始劇烈改變此后700多年間的中國語言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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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27年,女真人攻滅北宋,隨后,北方地區在女真人和蒙古人的先后統治下,官話體系也發生了劇烈變化,從中古音轉為近古音,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原本中國南北共同推崇“洛陽讀書音”的局面被改變了,這時候,南方官話隨著宋室的南遷和南宋的建立,發展成了南方官話,北方則隨著契丹、女真以及蒙古人的先后入侵,逐漸形成了北方官話體系。

  當時,南方官話以南京為基準,北方官話則主要流行于華北地區。

  1279年,蒙古人正式攻滅南宋,在此前的滅金戰爭和后來的滅宋戰爭中,蒙古人對中國北方和四川等南方地區都實行了種族滅絕式的大屠殺政策,這就使得從契丹人入主幽州,女真人攻滅北宋后,北方一直在緩慢改變的語言語音體系,遭到了掃蕩式的打擊。

  在蒙古人的屠刀下,由于北方漢人被種族式大規模屠戮殺害,加上戰爭動亂導致的瘟疫、饑荒和人口的不斷南遷,這就使得北方出現了廣大的語言真空區,原本自夏商周以來一直延續流傳三千多年的中原古代雅音系統,此時也在北方遭到了毀滅性的掃蕩破壞。

  元朝定都大都(北京)以后,作為唐代幽州話嫡系的“大都語”開始出現,這也就是今天北京話乃至普通話的雛形。

  此時,受到契丹、女真、蒙古等少數民族語言先后侵蝕影響的幽州話以及后來的“大都語”,已經喪失了古代中原雅音系統所擁有的全濁音和入聲。

  而入聲等中國古代漢族雅音和洛陽讀書音消失導致的結果,就是用從元朝時期開始發端的大都語、也就是今天我們在說的普通話,來讀古代的許多古詩詞時,經常會出現無法押韻的情形。

  出現這種問題很大的原因,就是這些古詩詞很多都是押的入聲韻,而從元朝開始崛起的北京話(普通話),在經過蒙古人對漢人的掃蕩式改造后,入聲韻已經幾乎徹底消失。

  這,就是今天用普通話來讀古詩詞,經常出現無法押韻的最重要原因。

  在進行大規模的種族屠殺,將北方地區騰空出巨大的語言真空區后,元朝政府規定,學校教學必須采用以“大都語”(北京話)作為標準的天下共通語,這就使得“大都語”(北京話)開始在北方地區逐漸流行開來,并成為現在廣泛流行的北方方言的源頭。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經歷少數民族侵蝕改造的北京話開始逐漸成型。而元代時期盛行的雜劇和散曲,則大大促進了大都語(北京話)的傳播。元朝時期,周德清的《中原音韻》主要根據元雜劇的用韻編寫,基本上反映了元朝當時大都語的面貌,而當時的聲韻調系統,已經相當接近今天的北京話。

  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廣大中國北方地區的漢人,開始在唐代幽州話的基礎上,逐漸改變了祖先的語言,說上了大都語(北京話)。

  祖先的語言,已經悄然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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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擔負著漢民族語言中興重任的,是橫空出世的大明帝國。

  在被元朝統治近百年后,“驅除胡虜,恢復中華”的大明帝國正式建立,此時,中華大地從文化到語言,已經被嚴重侵蝕改變,當時,在以大都語(北京話)為基礎的北方官話體系中,古老的漢族發音系統例如入聲已經被掃蕩毀滅,但是在南方官話中,古老的漢族雅音仍然繼續保留著,為漢民族延續著語言的血脈。

  朱棣篡奪帝位遷都北京后,又從南京一帶遷徙大量人口進入北京,同時也將南方官話體系再次帶入了北京,在此情況下,從明朝建立后一直到清朝中期,南方官話體系一直強勢影響著北方官話——盡管在明朝初期的北京話中,入聲韻等古老的漢語發音已經消失,但來自南方官話的雅音注入,仍然盡全力為北京話注入了古老漢族雅音的種子。

  在北京話中,以“剝”字為例,南音讀bo,北音讀bao,前者多用在書面語上,后者則經常用在口語上;另外例如“色子”中的“色”讀成北音的shai,而“顏色”的“色”則取南音se。

  這些多音字的出現,正是大明帝國建立后,利用南方遺留的古老的漢族雅音,對北京話實施拯救行動所結下的果子,從而使得沾染過多少數民族“血統”的北京話,始終還得以保留古漢語中“文雅”的成分。

 

  ▲朱元璋所建立的大明帝國,將漢族雅音重新注入到了中國官方語言體系。

  1644年明朝滅亡,滿人入駐北京后,強制將北京的漢人遷至南城(即今天的北京崇文區、宣武區),而滿人則入據內城(今天的北京東城區、西城區)——當時,北京內城滿人講遼南方言,外城漢人則講燕京方言,在滿族人逐漸融合學習北京話的過程中,“滿式漢語”最終奠定成型,這,也就是今天北京話,乃至以北京話為基礎的普通話的最終由來。

  清朝建立后,北京話開始吸收滿族、蒙古族和回族的語言要素,例如北京話中的“您”、“胡同”都是來自蒙古語;而“帥”、“耷拉”、“打發”、“大夫”、“呵斥”、“嬤嬤”等詞語則來自滿語。

  以中國四大名著之一的《紅樓夢》為例,這部成書于清朝中期的作品,也是曹雪芹在北京生活時期,融入大量滿語所創造形成的:例如《紅樓夢》第十四回講到寶玉說:“巴不得今日就念才好。”其中“巴不得”,正是來自于滿語“babacituttu”;

  《紅樓夢》第十六回中趙嬤嬤說:“我們這爺,只是嘴說得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而“跟前”,正是滿語“jakade”,指的是地點和時間。

  對此紅學專家周汝昌說:“沒有滿漢兩大民族的融合,是沒有產生《紅樓夢》作者與作品的可能的。”滿族作家老舍也說,“滿族應該分享京腔創造者的一份榮譽。”由此可見滿語對北京話,乃至普通話的影響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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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語言延續的強大慣性,使得“滿族式漢語”——北京話的推進并不順利,當時,清朝初期的北京話,仍然具有強烈的明朝南音色彩,另外,很多南方官員根本說不利索北京話,更不要提全國尤其是南方的老百姓了。

  對此,雍正六年(1728),雍正皇帝終于發飆了。

  自從登基后,雍正就一直對南方人不會說“官話”(北京話)感到很煩,搞得他聽都聽不懂,在雍正看來,南方人尤其是以福建人、廣東人為首,每次上朝奏對的時候,都雞同鴨講一樣,于是,雍正決定先拿福建人和廣東人開刀。

  1728年,雍正正式下令,要求以八年為期,在福建和廣東設立“正音書院”推行官話,并且規定,如果八年后福建人和廣東人還學不會官話(北京話),那么到時福建和廣東的童生、監生、貢生和秀才、舉人,將一律禁止參考科舉考試。

  作為封建時代實現社會階層晉升的最主要途徑,雍正威脅取締福建、廣東學子科舉考試資格的命令,立馬將兩省的官員和學子們嚇了個半死,雍正諭旨下發后一年多,僅僅廣東省內就成立了2000多所專門教導官話(北京話)的正音社學。

  但此后,由于缺乏經費等原因,雍正的官話推廣運動并沒有在廣東和福建持續深入下去,但是在雍正的推動下,以滿族式漢語為根基的北京話,作為國家共同語的地位開始正式奠立,并逐漸取代了此前南音版的北京官話,此后一直到晚清時期,以滿族式漢語為基調、融合了南北兩系官話的北京話流行度越來越高。到了清末民初,北京官話作為通用語的江湖地位已經不可撼動。

 

  ▲雍正強令福建人、廣東人學習官話,推動了滿族式漢語的廣泛傳播。

  在雍正看來,推行作為共通語的官話,是構建大一統帝國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是在滿漢民族斗爭的語境下,語言也成了民族和階級斗爭的工具——對此,太平天國運動時期(1851-1864),作為廣東客家人出身、說著一口古老漢族雅音——客家話的洪秀全,就指斥滿清推行滿族式漢語“是欲以胡言胡語惑中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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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民族語言融合的潮流逐漸成型,到了19世紀,隨著德意志、意大利等民族國家的逐步形成,從德國到意大利,再到日本,都在努力建構一種民族共同語。

  光緒二十八年(1902 年),京師大學堂總教習吳汝綸去日本考察學政,發現日本已經在全國普及了以東京話為標準的國語,吳汝綸深受啟發,回國后就提出希望以北京話統一全國語言,并定名為“國語”。

  在吳汝綸提出這個想法以前,清朝的“國語”一直是滿語,所以吳汝綸的建議也遭到了強大阻力,但鑒于時代風雨欲來的不利局面,為了構建統一性帝國,1909年,清朝正式下令將以北京話為基礎的官話改名為“國語”,但還沒來得在全國范圍內實施,1912年,清朝就正式滅亡。

  盡管從元朝定都北京以來,北京話的雛形大都語就已開始出現,但隨后歷經明清兩代的變遷,北京官話也融合了南音和北音以及滿語、蒙古語、回語等諸多語言特征,對于清末時期未能完成的國語統一運動,民國政府也接棒進行了努力。

  1913年,民國政府召開“讀音統一會”,準備確定“國音”的標準,會議期間,有代表提出,作為深受蒙古語、滿語和回語影響的語言,北京話雖然是漢語的一個分支,但是北京話在被少數民族語言侵蝕后,古漢語中的全濁音和入聲等發音都消失了,最終會議投票決定,在以北京話為基礎的老官話中,雜糅進古漢語的入聲和尖團音等發音,以此來解決北京話無法押韻古詩詞、與古漢語相去甚遠等問題,這也就是著名的“老國音”。

  但作為現實中沒有人使用的語言,按照古漢語標準設定的“老國音”沒有實際語境,人們根本無法自然的說出口來,這就使得1913年通過的這門“老國音”成了一門“死語言”,盡管如此,由于取消入聲會打亂中國傳統詩詞的格律和降低古文的節奏感,主張在國語中保留入聲的力量仍然相當強大,但作為反方,反對者則主張應該尊重現實,使用實際有人使用的北京話作為新國音。

  1919年五四運動以后,隨著白話文的廣泛興起,傳統詩文逐步失去了過去獨霸文壇的地位,在此情況下,1924年,“國語統一籌備會”決定放棄“老國音”,改為以北京語音作為“國音”的標準,這也就是“新國音”的由來。

  此后從1924年至1949年,除了1937-1945全面抗戰期間“新國語”推廣受到影響外,其他時間,“新國語”都在國內廣泛推廣開來。

  1924年,學者洪業回到福州四處講學,他當時就驚奇地發現,“各校學生都會講國語,使他非常詫異,僅僅十年之前,他還是全校師生中唯一會講官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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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國后,國語改革運動繼續推進,1955年,就采取什么方言作為國語的基礎,教育部主持召開了“全國文字改革會議”,當時,各地代表通過投票方式,以決定從全國15種主要方言中,選出一個作為新國語的基礎。

  據業內盛傳,最終經過投票,北京官話(以北京官話為基礎方言,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52票位居榜首;西南官話(以西南官話為基礎方言,以成都語音為標準音)獲51票,名列第二;第三名是吳語(以吳語為基礎方言,以蘇州或上海語音為標準音),獲46票;粵語(以粵語為基礎方言,以廣州語音為標準音)獲25票,名列第四。

  最終,排名第一的北京官話被選定為新國語的標準語。

  考慮到民族共通融合問題,大會還決定將“國語”改名為“普通話”,對此時任教育部長張奚若表示:

  “為了突出我們是一個多民族的大家庭,為了突出我們各民族語言文字的平等,所以經過深入研究,我們決定不采取國語這個叫法。如果叫國語的話,擔心會被誤解為把漢語凌駕于國內其他民族之上。”

  至此,歷經數十年從清朝末年延宕至民國,乃至新中國的多番討論和改革,作為漢民族共同語的“普通話”終于正式成型,1956年2月6日,國務院發出關于推廣普通話的指示,并將普通話正式定義為“以北京語音為標準音,以北方話為基礎方言、以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為語法規范的現代漢民族共同語。”

  至此,一個以北京語音為基礎,失去了古漢語的入聲、全濁音等發音特征的當代版“普通話”終于正式成型,盡管與古代漢族先民的語言和發音相去甚遠,并受到諸多少數民族語言的深刻改造影響,但在中華大地上,一門廣泛的漢民族共同語終于在中華大地上扎根發芽起來。

  對此,當年聽不懂福建人和廣東人說話的雍正帝,不知作何感想?

  而在蒙古人入侵前,說著古代漢族雅音的老祖先們,假如泉下有知,面對他們聽不懂的“普通話”時,又不知該作何感想?

(責任編輯:佳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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